| 足迹——循着民主的历程
北京大学 杜乐
一
那火焰的颜色是温和的桔红,可是火焰的舞蹈却无比狂放恣扬,因为她踏着的舞曲是呼啸的寒风。她优美地倾尽全力,将肢体伸展向无垠的宇宙之中,寒风时常协助黑暗穿透她的身躯,可是她跃动摇曳的身影更加强了她不屈的活力。
渐渐走近,那团火焰便分解为无数平滑不间断的辉光。历史深处的射灯照向那座小山上白色大理石的建筑群,优雅的廊柱映射出明亮的光,远远看就像一团圣火在黑夜里燃烧。
这就是希腊人的骄傲。这就是大地最足以向黑夜炫耀的资本。
这就是雅典卫城。
顺着山门拾级而上,我被她拥入了怀抱。当我的手触到帕台农神庙厚重而沧桑的躯体的一刻,我清晰地感到了脸上泪水在纵横。那泛着白晕的多立克石柱,纯洁而优雅,就像雅典天才制度的伟大灵魂,俯瞰着附近小山举行公民大会的剧场,守卫着民主的火种。
顺着胜利女神殿向山下望去,那是泛雅典娜节游行的人群。现在是公元前五世纪,是雅典最繁盛的时期。美丽的少女与充满活力的青年捧着祭品,卫城的火光映出他们脸上洋溢的骄傲与欣喜。他们自信自己生于一个最优秀的民族,而这个国家的一切由他们创造,为他们所拥有。
在过去的几十年中,他们的国家在波斯的铁蹄之下奇迹般地生存了下来,在马拉松,在爱琴海,他们喊着自由的名字倒于战场之上,为了不被专制所奴役而与敌人同归于尽。他们甚至不惜自己的城邦被占领,被蹂躏,以最大的牺牲换取了最后的胜利。
在希波战争前后的几百年中,民主制更是最大程度的释放了天才的雅典人的活力,每个公民都能够充分地参与政治及公共事务,获得尊严和荣誉感,在各尽所能中创造了雅典的辉煌。建造了卫城的菲迪亚斯和奈西克里,开启了哲学和科学源头的苏格拉底和柏拉图,书写了《历史》的希罗多德……这不仅是少数人的兴起,也是整个民族的兴起;这不仅是政治意义上的强盛,更是人类精神上的一座高峰,是人类永恒的心灵家园。
只是,无论多么美好的音乐,都会有不和谐的音符。
在公民大会上,他们的讨论正决定着全体密提林人的生死。无法容忍密提林对同盟的背叛,愤怒的雅典人被愤怒的演说者煽动,决定对一个城市进行屠杀。可是第二天,另一个演说者的话又令他们意识到了自己的决定是多么可怕——不是杀戮有罪的人,而是屠杀一个城市的全部人民。于是重开辩论。举手表决时,新的决议以微弱多数通过。于是雅典人立即派遣另一艘船去追赶一昼夜前发出,去传达杀戮命令的船。多亏了第二条船上水手拼命的划桨,屠杀在执行的前一秒钟被制止了。
雅典人的决定没有玷污民主的名字,的确,相比专制制度,民主更能和平地纠正自己的错误。可是,为
什么雅典的民众会被第一种言论煽动,作出残酷的决定?如果第二个演说者的言词不够优美,论证不够缜密,不明智的判决是否就会被执行?
在之后的岁月里,这种不负责任的表决愈演愈烈,公民大会处死了苏格拉底,发动了对伯罗奔尼撒同盟和西西里的战争。民众日益被华丽的演讲控制,成为政治家们派系斗争的工具,以民主的形式伤害着自己,最终沦于亚利士多德最厌恶的愚民政治与暴民政治,也最终将雅典的繁荣送进了墓地。
也许雅典的光荣只是虚名,她只是人们根据美好愿望塑造的幻影。
就像曾经走过的人类,我选择离开,去寻找前方更美好的制度。人类永远不可能让自己的思想禁锢于小小的城邦之中,让历史裹足不前。
二
在步出城门的一刹那,一股龙卷风夹着沙蒙住了我的眼睛,当我透过护着眼睛的手指的缝隙重新观察周围的景色时,我发现我所经历的一切光荣与局限全都消失不见了,未曾给黑暗留下一丝痕迹。原来希腊的民主仿佛是暖箱里的婴儿,而雅典的奇迹,更是无数巧合凑成的空中楼阁。
一旦走出了希腊的城邦民主,就是这个时代应有的黑暗,无边无涯,而就像现在的我,当时的人类即使惧于这片黑暗,历史也无法再走回头路。
无奈前行,我的脚被冰凉尖利的砂石磨得出血,我的皮肤被山间寒夜的狂风擦得生疼。“放弃吧!”夜狂吼着,“驻足于此,化成一尊石像,在前方你再也找不到光明之地了!”的确,即使再有一个孤独的光岛,恐怕也不过是对夜无谓的挑战罢了。
只是,在将灵魂出卖给暗夜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我还想再回头看一眼雅典的灯火,最后一次溶解在那一片圆融的爱里。
向着天空,我呼唤她的名字。背后突然燃起了一道光,驱散了寒夜的一切号叫。我知道,我得救了。回过头去,我又看到了她的身影。那穿着乳白色连衣裙的希腊少女,圣洁得让人起敬,圣洁得让人忘记了疲劳,她擎着火炬,在身后的制高点上伫立着,坚贞的为沉睡中的人类守夜。
“她真的太美丽了!”一个小男孩的声音感叹道。
“是的,比起一个民主的完美模板,她更像一座永恒的灯塔。我们不应该苛求她没做什么,而应该看她做了什么。”我应答道,那束光就像一股暖流,将我心中的结溶开了。
对我说话的这个男孩叫马尔库斯,他有着深棕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是个典型的意大利孩子。
“可惜她虽然美丽,却太脆弱了,轻易便会被时代撕碎。而我们不同,我们要征服时代。”
他的头发被风扬了起来,眼里流露出惋惜和骄傲的神色。
他来自不远处的罗马,那个将要控制半个世界的城邦。而如今,他的家乡还只是意大利半岛上一个顽强的小国而已。
“你看那高架输水道。”小马尔库斯指了指远方暗风中坚实的建筑。“比起希腊任何一座精美的神殿,它都更为伟大,因为它是罗马人切切实实的生命线,而不是一个虚幻的概念。”
优美属于希腊,坚强属于罗马。
的确,雅典孕育于希腊半岛封闭而优越的环境之中,而罗马从他一出生开始就面临着巨大危险。伊特拉斯坎人,拉丁人,迦太基人,周围的民族都比他早熟,比他强盛,罗马人在学会思考,学会艺术之前,必须先学会战斗。由此造就了罗马人务实,谨慎的性格。
“我们不会象希腊人一样每天乱哄哄的聚集在小山上开会,被种种浮夸的演说迷惑,诏令夕改。”
“那么你们凭什么称自己为共和国的公民呢?”
“我们选出的执政官会为我们服务!”听着他单纯稚嫩的声音,我几乎要笑出声来了,我想他究竟还是个孩子。
大概被我眼中露出的笑意激怒,他的脸涨得通红。
“它会代表我们监督他们的!”他递给我一卷莎草纸。
伟大的十二铜表法!打开卷轴,里面密密麻麻的抄写着公民的权利与义务,那细致的法律让今天的许多国家都自惭形秽。的确,罗马公民时常在城外甚至在意大利本土之外与敌人交手,天天出席公民大会自然成为一种奢望,也许正是这种不利,造就了罗马严格意义上的法制,也使民主在千年之后应用于一个个民族国家成为了可能。
再抬眼看看男孩指的那座输水道,它是略泛黄色的石灰浆灌注而成的,就像一切实用建筑,它的优雅远远无法和帕台农神庙媲美,可是他有着坚毅的身躯,宽阔的臂膀,就像罗马坚实的法律构架,撑起了罗马帝国今后几百年的繁荣,也撑起了我们今天的整个世界。
“孩子,你为什么会呆在这远郊的荒野之中呢?”看着马尔库斯黑夜中清晰的实体,我不禁感到疑惑。
男孩子告诉我,现在罗马城里所有的平民都撤到了附近的山岗上,向贵族争取由平民组成的平民大会拥有绝对立法权。“他们会答应的,”他的自信令我吃惊“因为他们需要依靠我们。”
就是靠数次这样理智的撤离运动,罗马公民拥有了比希腊民众更宽泛的权利。这不禁令人深思,这与中国一次次悲壮而徒劳的农民革命有何不同。
不久他便向我道别。政府已经答应了平民的要求,而他则有义务回到严格的军事训练中去。
“我要征服这个时代!”带着自信的微笑,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可是他的身体逐渐成长,他的步伐却越来越缓。为什么?一瞬间,寒风将他的身体冻结住了,啪的一声,他已经化为石像的身体碎裂了,变成无数的粉末,刹那间遮掩了天空的星辰,撒落一地,成了那无情的荒原的一部分。我企图在最后一刻抓住他的手,将他留住,却只踉跄了一下,摔在坚硬冰冷的地上。怀里抱着那卷他交给我的莎草纸。
历史告诉我们,罗马在成长中日渐强大,可是当时地中海地区的复杂的民族与文化情况根本不可能允许一个小小的民主城邦用法制的形式统治一个世界帝国,他坚强的前行着,不断适应着环境,在适应中日渐强盛,在强盛中日渐耗尽自己的心力,终于忘记了自己的本源,成为专制黑夜的一部分。
他征服了时代,可是胜利已经将他征服。
三
离开了罗马,我又走在了漫漫长夜的艰难道路中。这似乎是一段永无止境的路,比以往的艰险更令人窒息。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中世纪的黑暗。
可是我一直怀抱着马尔库斯最引以自豪的法律,那书卷泛出的淡淡的光保护着我的心不被寒风所侵害。尽管这光微不足道,不足以驱散黑暗,可是我惊喜的发现,这法律的书卷渐渐地变得厚实起来,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让人安心。即使在中世纪最无望的时候,人类也没有放弃对法律的尊重,而这份坚持最终将拯救人类于暗夜中。
法国大革命的号角震颤了寒夜的统治。不甘于再被黑暗奴役的巴黎人民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涌了出来。怀着对自由炽烈的热望,他们接过了卢梭手中的火把,付出血与火的代价,将它插在了巴士底狱的最高点上。火光照耀了巴黎城!
然而……不知道是人们经历了太久的黑暗,还是希腊式的民主本来就有狂热的弱点,革命的风暴失去了控制,自由的狂欢很快演变成了一场大屠杀。一切价值观都被颠覆了,自由广场上的黑寡妇成了那个恐怖的时代唯一的法官,鲜血染红了塞纳河。
悲痛而茫然的,我注视着那个时代的一切。刚刚被解放的民众,还没有享受到自由的快乐,便被自由所伤害。一定是什么搞错了!这场混乱必须被制止!
为了躲避混乱,我藏进了荣军院。
这里是一个伟人的陵墓,有人说他是大革命的叛徒,有人说他是大革命的儿子。
我并不关心他的名号,可是一个厚重的声音在庄重的墓室内反复回荡。
“我不在乎我的胜利,滑铁卢的惨败便足以抹杀一切,可是,人们会永远记住我的《拿破仑法典》。”
最后一次拥了拥怀中法律的书卷,点了点头,我坚定的把它放在了墓室中间白色大理石的时代之坛上。
法律的辉光和自由的火焰互相拥抱,就像彼此燃烧的爱侣,驱散了一切黑暗,直冲云霄。
一瞬间,杂乱的喧嚣平静了,久违的阳光射入了墓室。 我迫不及待的推开了荣军院的后门。日出!晨光打在了我的脸上,是的,那道神圣的白光,向广大的空间涌来,而在那粉红的朝阳中,我看到了她的身影,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圣洁少女,矗立在前方的制高点上,她右手持着的火炬为人类带来了光明,而她左手紧紧拥着的法典,则理智的引导了人们对自由的渴望,让自由奔放的热情永不再成为罪恶。
背后是一条人们踩出来的小路,通往眼前;而脚下仍然是这条路,蜿蜒向更高处的远方。今天,这世界的许多地方依然是阳光的死角,那里的人们依旧生活在寒风呼号的黑暗之中。人类将背负着希望与努力,循着前人的历程,不断前行。
而她则永远伫立在前方,为我们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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