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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过

98级一班 刘晓菲

  一直以来,我是那种除了学习成绩优异一切都让老师头疼的孩子。脖子上永远挂着白金十字架,太阳底下会很显眼地发亮;头发长到披肩,散开来飘逸有光泽,像洗发水广告里的模特;一年四季我都穿素色衣服,戴五彩缤纷的手链。就这样走在到处是白色校服的校园里,总是高唱beatles的《real love》,却坚定地相信朋友不相信爱情。那时候我是校刊的主编,很多人认识我。
   十八岁生日之后的某个周末,我在银座广场旁边的麦当劳等默然,打算把前几天借的书还给他。默然是我的网友,但我们在现实中认识的时间其实更长,大家对学习对生活对本来的看法有很多相似之处,所以我喜欢跟他聊天。
   默然一到就不停地抱歉说有事来晚了,我把书递上去:没关系的。他低头看了看表说时间还早,没事儿的话我请你吃麦当劳吧。我说不用了,刚刚跟家里吵了架,想骑车子到郊区转转。默然低头想了想就说我带你去铁路看火车吧,那也是改变心情的好方法。
   骑车去?我问。
  是啊。沿着铁轨可以一直走到站台。
  自行车在铺满石子的小路上不安分地蹦哒。搞得我很狼狈。默然说你要是跟不上就告诉我,咱们走慢点儿。我说就凭我这骑车技术,不会有问题的。他说从我第一天认识你到现在,你就一直这么要强不服输。我吐吐舌头。
  铁轨延伸在离我们几米远的地方,我和默然把车子停在一旁凑上去。你瞧那种信号灯,他说,越远了看得越清楚,指挥火中方向的。铁轨就从这里愈来愈细,最后跟刀刃儿似的,就是这儿,然后两条轨道合并……哎哎哎,你别摸啊,会割破手的。
  我笑了,说你知道的可真多。
  那还用说。默然一脸得意,像个娃娃。
  你这个人也是。我说,夸两句就上天了,从我第一天认识你到现在一直这样。
  他咯咯地笑起来,说咱们也算是达到朋友的最高境界了——知己知彼。
  我点头。
  那种感觉真好。
  很快大家都累了,就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默然捡了颗不知是什么植物的带刺儿的果实递给我,说:你看这个,等成熟之后会木质化,可硬呢。有一回都扎破了我的车胎。我小心地接过来,拿在手里把玩着,不知怎么搞得就想起了陈,想起他拿着一颗小圆豆眯起眼睛的样子。你看啊,这是菩提树的种子,有灵性的呢。他说。那是在我们一同爬千佛山的时候,好久以前了。
  陈是我初中时的知己,一个懂我的男孩儿。记得我们常常手拉手在校园里走来走去,笑着对诗;也曾经在蓝天白云底下交换写着“我喜欢你”的纸条,并没有感到不好意思或者脸红,因为那种所谓的喜欢,你知道的,实在是简单得透明,我们都坚信彼此只是要好的朋友,所以很坦然。那时候我一天到晚哼着孟庭苇的歌,歌词大约是这样:童年是午后的秋千,数白云一片片。和你赤脚走在雨天,看彩虹挂天边。勾勾小指头的相约,有多少没实现?成长后慢慢地发现,原来都是戏言……
  远处传来隆隆的声音,默然趴在我耳朵上大叫:你唱什么呢?火车来啦。
  那是一列长长的客车,虽然速度很快,却仍在我们跟前走了不短的时间。车窗里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疾驰而过,表情都很模糊。不知那些不相干的人是否也看到了我。列车渐渐看不见了,巨大的噪音卷着我的歌同去了不知是什么地方,留下铁轨静静地躺在那里。我没有了继续唱下去的兴致,于是沉默。
  哎,默然捡起地上的石头用力扔出去,你说那车上的人会不会误会咱俩在谈恋爱啊?
  也说不定。我学着他的样子,试图掷得更远一些。不过也可能以为我们遇到了什么想不开的事要卧轨自杀呢,我补充。
  是有可能。默然点点头。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你喜欢什么人么?曾经或者现在,一点点儿也算。我一愣,说有啊,我喜欢……我跳过了第一个出现在脑海里的名字,把余下的一个个说给他听:喜欢陈喜欢戈多喜欢毛毛……也喜欢你。默然说你几乎把所有的好朋友都数了一遍问。我说对,每一个我都喜欢。他摇摇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那种真正的喜欢……或者……换个说法就是爱,爱情,你有过么?
  我不相信咱们这个年龄会有爱情,至多不过是异性相吸的好感罢了。我说。你能肯定说你与帆之间有爱情么?帆是默然的女朋友,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儿。
  有。我肯定。默然斩钉截铁。这到底使我迷惑了。
  你说爱情到底是什么呢?我问他。这时候又有火车开过来,淹没了默然的回答,只看到他张大了嘴巴,表情很滑稽。
  刚才被默然问喜欢什么人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了徐铮。他比我高一年级,因为一起做校刊认识的,在几个月之前。他在网上用花花做nickname,而我的nicknane是天上小草,所以常有人半开玩笑地说;花花草草,你们很有缘嘛。
  千真万确。
  我喜欢在每天新闻联播开始的时候睡觉,凌晨三点一觉醒来,端一杯速溶咖啡就坐在电脑前上网。朋友们都睡着,打开OICQ,好友名单里只剩下通宵上网的花花,于是我们就噼噼啪啪地敲着键盘聊上一会儿,谈家庭谈人生谈未来谈理想也谈身边的朋友,天天如此。或许是因为黑暗和寂静的感染,大家的交流严肃而坦诚,少了平日网友聚会时的嘻嘻哈哈。我把白天在学校积蓄的压力跟不愉快一古脑儿地倒出来,他听了之后说:虽然你表面看来坚强干练、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可内心到底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对吧?
  我冲着屏幕一个劲儿地点头。
  日子一天天走过,半夜同花花聊天也成了习惯,他在济南的时候是这样,到北京之后也还是这样。记得临走那天我送他一串铃铛,他想了一下就把腕上的手链儿摘下来递给我,纤细的,泛着银光。我说这不好吧,自己戴的东西怎么能随便送人呢?他笑着说没什么。
  花花到北京的第N天晚上,我们照例聊天。我说:你整天琢磨那么多事情又不愿跟父母说,干脆找个女朋友吧。几秒钟之后,屏幕上出现了:找你行么?我说呵呵……你别开玩笑了,我说真的啊。他说我也说真的没开玩笑,找你行么?看着眼前的文字,我一下愣住了,过了不多长时间,他又打了这样一句话:你需要考虑么?
  我属于那种活泼开朗型的女孩儿,跟许多男生很要好。但我只当他们是很纯很简单的朋友,就如我跟陈的感情,是透明的。所以当有些男生说起喜欢我甚或是爱我的时候,我只觉得好笑——爱情这么复杂的东西怎么是一个中学生可以弄懂的呢?No,it’s   not the right time。十七八岁是敏感的,尤其在恋爱已成为校园时尚的今天,于是朋友们陆续有了自己的男朋友或者女朋友,开始在情人节收到礼物,我却始终是一个人,笑眯眯地看着,为此他们总说我智商虽然不错,情商却相当于幼儿园孩子。
  可我就是喜欢这样。
  屏幕刷新了,只留下一片空白,也不知网络另一端的花花在想什么。你不觉得现在谈爱情太草率么?我问。许久,屏幕上才打出三个字:明白了。那天我仍像平常一样地跟他聊了一会儿,然后去做功课,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在关上浏览器后的几分钟里,莫名其妙地很烦。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和花花无数次在网上讨论过感情问题,然而大家的观点相去甚远,谁也说服不了谁。他坚持说相信爱情,我坚持说不信。
  暑假。因为要到新东方学习,我去了北京的姑姑家。火车是在一个很闷热的中午到达的,姑妈有事,花花到站台上接我,帮忙拎着很大很重的箱子,大家都没有提起那个尴尬的话题。随后,长达40天炼狱般的托福学习生活开始了,虽然我在学校英语很好,但毕竟是高中生,和一堆大学生坐在一起听课十分吃力。最令人头疼的是那几千个似乎永远背不完的单词,今天记住明天忘,每每带来强烈的挫败感,让人直想哭。我仍然是每天上网,把这一切告诉花花的时候,他说你别急别急,那是方法不对,等我帮你。
  那天他打电话到我手机上,讲的全是英文,美音。他说你不要孤立地记单词啊,应当放到文章中理解。把复杂的十几个字母的单词拆成熟悉的词根,模样比较像的放在一起记忆,就像claim,proclaim,declaim,……或许因为经过了电子化处理,花花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好,温和地,像是电影里面演员的对白。听着听着,我的脸上烫烫的。几个月来发生的所有细节顿时变成了三维影像,伴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浮现出来,美丽而清新。就在这个瞬间,一切似乎再清楚不过了,我并不想隐藏,于是打断花花说:What   would you say if I told you:I think I am in love with you。(如果我告诉你我现在爱上你了,你会说什么?)电话那一边沉默,我也没有再作声,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握着听筒,直到电池耗尽。
  我第一次意识到:有故事开始了。
  几天之后的某个晚上,我和花花并肩走在长安街,到
  处是霓虹,渲染出一片罗曼蒂克的情绪。迎面过来两个牵手的年轻人,我们便自然地分开让路。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好像忽然想到什么,就看着花花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眨着眼睛问你笑什么?我不答。他于是一路追
  问下去,我也就笑了一路,什么都没说。当晚收到了他的一封E-mail,上面写着:其实很想拉你的手,那样就应该是别人给我们让路了,对么……。我闭起眼睛,并不惊诧于他猜出了自己的心思,此刻我只想知道:这样就叫做恋爱么?
  没有答案。
  这是十八岁夏天里的最后一个故事,对于至今仍坚持不相信爱情的我来说,简直像个传奇。但我最终决定不再把它续写下去,因为在我的印象中,爱情实在是很复杂,常使人不知不觉变得沉重,而我自己也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和时间去尝试和负担。就让我一厢情愿地把每个人都当成朋友吧,像陈……这样也许对大家都好。
  我对花花说:我并非怀疑自己是不是爱你,我只是怀疑自己是不是爱了。
  火车又一次走远,我问默然刚才说什么。他说你没听到么?我说爱情只是一种很美的感觉而已,并不神秘。
  哦,那友情呢?是另一种很美丽的感觉。
  就像咱们这样?
  就像咱们这样。
  ……
  我们继续坐在铁路旁,继续有火车开来又一闪而过,驶向各自的钟点。
  “默然,是不是每个长到我们这么大的人都会有很多不同的感情经历?”
  “是啊,亲情友情爱情……很多很多。”
  “这些美丽的感觉应当怎么区分和定义呢?”
  “我也说不准,这得要自己体会才行。”
  “要是自己也说不清楚呢?”
  “那就再仔细想想。”
  “要是怎样也想不出来呢?”
  “那就别想了,这又不是解数学题,没什么固定的答案。经历过也就足够了。”
  “嗯……。”
  眼看就要走进十字打头的最后一年,我依然是除了成绩很好之外一切都让老师头疼:戴白金项链儿留长头发穿素色衣服,坚定地相信朋友而不相信爱情。只是我腕上的手链不再五彩缤纷,它变成了纤细的一条,泛着银光,好像是一种纪念。
  一切写在昨天……
  铺设了轨道就意味着会有火车开来,岔道、并轨,经历一次就离终点近一些。时间也是轨,长长的等在那里,带着不同的故事一站站走过去,我们就长大了。

(此文曾获第三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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