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颜,在风中
徐仲秋
春日,清晨,细雨,山坡。
其实根本算不上是雨,用不着打伞,只是觉得有无数微凉湿润的分子在空中乱蹿。小草刚发出嫩芽,铺在山坡上,一片绿茸茸的。我轻轻踏上这如荫绿草,心里反复回想着师傅教我的方法,怎样运气投足才能在这般慢行时依然做到踏雪无痕,怎样让下盘坚实又不失轻盈,怎样使姿势圆熟飘逸。一切想得清清楚楚,一切做得毫无偏差,但是……唉!
师傅是武林中的一代宗师,江湖中传言他是不收徒弟的,但他们不知道我是师傅的唯一传人。师傅说江湖人心险恶,他不想让我过早卷入那些纷争中去,等我功夫一成,自然有出山的机会,所以向所有人隐瞒关于我的消息。我就一边老老实实地练武,一边做我的江湖梦,一做就是十年。师傅告诉我:“我已将本事全都传了你,功力精纯只剩下时间问题。以你现下武功,在江湖扬名立足自然不难,不过要想做武林宗师,还得有自己独创的功夫才行。今后的路要你自己来走,好自为之吧!”第二天便云游四方去了,至今杳无音信。我当然想做宗师 ——像师傅那样,而且我有我的枭雄梦。再说,江湖到底是什么样,我既有好奇,同时又有些许恐惧。于是我在一处风景优美的山脚下搭了一间木屋,终日琢磨着自创武功,却总是没什么灵感。也许,这种千篇一律的生活使我厌倦了吧!
山间景色的确是秀丽异常,我视若无物,脑子在拳风掌影中飞快地转着。忽然,一阵清亮悠扬的歌声随风传了过来:北溟广以浩淼兮,乃神龙之所居……”是谁,不去唱爱论情却用音乐讲述龙的故事?又是谁,能唱得如此动听没有一丝尘世的渣滓?
像有什么神奇的力量在召唤着我,我用最快的速度到了山的那一边——歌声流出的地方。眼前是一位清丽绝俗的女孩儿,眼帘低垂,浅浅地笑着,鲜绿的衣衫像要把她揉进草里一般,绿色的下摆在湿润的晨风中微微抖动。过了好一阵子,她告诉我,她叫清。
她属于这阵风,属于这片绿,我对自己说。刹那间,春日湿润清纯的晨风,生机勃勃跳跃着的绿色,仿佛一下子钻进心里去一样。
她永远只穿绿色的衣衫,深深浅浅的绿,明明暗暗的绿,一走进树林,似乎就要消失在绿色的汪洋中。我笑她是一株会跳会跑的灌木,她不说什么,只是温柔地笑着。
她喜欢拉着我在风中奔跑,说要体会那种御风而行的感觉。于是,我让她挽紧我,施展“踏雪神行”的功夫。她满脸惊羡的神色,长发在脑后飞舞,笑声撒满了整个山坡。她问我:“如果风有颜色,你会选什么?”“绿色!”我俩一起说。是的,风一样的绿,风一样的清。
她永远钟情于黄昏,与我并肩坐在草地上看夕阳。那轮火红的夕阳给她乌黑浓密的长发镀上一层金色。然后,她陪我等待新月上升。她爱清风,我爱明月,我们戏称“清风明月无人管”,来形容在一起无拘无束的自由时光。
她教我唱初识时那首有关龙的歌,她知道我不喜欢媚俗音乐,因此只与我一齐哼唱这首既纯且美的歌。她了解我的心思——做枭雄。做腾飞的龙!
只有清懂我。
我练功时,她坐在一旁静静地笑眯眯地看。说来也奇怪,自从遇见清,我的心境忽然高远起来了,生活中的飞花落叶,都能启发我的思维。为了纪念我们的初识,我创出了“微风拂柳掌”和“细雨沾花腿”两项独门功夫,合称为“风雨交加双绝技”,我知道自己今后将以它们纵横武林。当我将这两套功夫演示给清看时,她哭了,哭得我不知所措,只是呆呆地望着她。
夏季也已经过到尾巴尖儿了,我开始收拾行囊,去参加华山论剑。清为我送行。临别时,她送我一串浅绿色的风铃,叮叮当当的,清脆得像她的嗓音。她说这就像她陪在我身边说话解闷儿一样。我送她一块碧绿的玉佩:“让它陪你看夕阳吧!”我们约定,在比武之时 ——八月十五,我们在两地同时为我许愿。我依依不舍地向她挥手作别,发现她眼中亮闪闪的。
我已经看厌了一些人被另一些人打倒,我也己经打倒了更多的人,没有人能在“风雨交加”下挨过十招。这里秋天来得真早,草木黄落,鲜血在萧瑟的风中飘飞。我想回去,告别这衰败的黄,去找我绿色的清。
我站在高台上,傲然面对那些已经被我打怕了吓怕了的人们,我就要是武林宗师了。正在这时,一条黄影悄没声地蹿到台上,身法快得出奇。这人黑布蒙脸包头,一身枯黄,犹如这衰败的秋天。“来吧!”他低吼道。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我应按约定先许个愿。夕阳红彤彤的,想必清正看着夕阳为我许愿吧!我虔诚地为自己祷告了一下,然后说:“开始吧!”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招式如此凌厉?为什么他总能后发先至让我施展不开手脚?我竭尽全力,却越来越被动,越来越处于下风。想起我的枭雄情结,想起清,我不能输。于是,我决定掷出最后的砝码!
仍是为清而创的。不是掌法,不是腿法,而是暗器 ——松针制成的暗器,细小、迅捷,没有金属的破空之音,我为它取名——碧清神针!这功夫我连清也瞒着,因为我要用它在论剑中立威,给清一个惊喜,让她知道是我和她一齐打败了对手。离开清前我到我们常去的树林中摘了很多松针,碧绿碧绿的。
一团绿云在我掌中渐渐散开,向对方飘了过去,我知道,他躲不了。在众人惊叹的呼声中那人“啊”的一声惨叫 ——像风铃坠地的声音。
黑布从那人头上滑落,一头黑发技散开来,被夕阳镀上一层熟悉的金色光泽,“他”倒在地下,我看到“他”腰中暗系着一块玉,碧绿色的。
“清!”我一个箭步上去将她抱起来,如同五雷轰顶,脑子里嗡嗡直响。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我师傅是你……师傅最大的对头,师傅查出你师傅有……你这么个徒弟,让……让我接近你,解你的武功,论剑时在天下人面前打败你……羞辱你……”清的脸色依然平静安详,“师傅让我只许赢……不许输,可……可我……比武前和你一起许愿,但愿……得胜的是你……不是我……”她目光散乱、气息越来越急促:“我们……在绿色的风中相识,秋天……绿色的风……走了……”她眸子中猛地射出异样的光彩,轻轻地唱起来:“北溟广以浩淼兮,乃神龙之所居……”声音越来越弱,头一偏,就此停止户呼吸,两行清泪顺着脸颊静静流淌。
我紧紧握着清的手,只觉得心随她的手一起,一点一点地冷下来……
我不敢住在那座山脚下了,因为这会令我想起清山前山后的身影:我也不敢像原来一样独处,因为一安静下来耳中便会响起清那风铃般清脆的歌声;我再也不施展“碧清神针”了,因为没有人能从“风雨交加”中过十招,除了清。我带着我所有的财产 ——一串浅绿色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像清在我身边说话一样,踏上了我的江湖路,实现我做了十年的江湖梦。
不久以后,江湖中出现了一个怪侠,行动时总是伴着细碎清脆的铃声,杀人之后总要留下一枚碧绿纤细的松针,傍晚面对夕阳一成不变地唱那首有神龙的歌,让声音随风飞得很远很远,说是给他远方的红颜知己。
江湖上流传起了一个美丽的故事 ——一位少年侠客,在春日的晨风中遇见了红颜知己,她陪他浪迹天涯,她对他一往情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