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在空间里的刺杀

（一）知音难觅

　　刀光剑影，恩怨情仇，赤手屠熊搏虎，金戈荡寇鏖兵……
　　我合上小说，思绪却依然在“江湖”中飘荡，如醉如痴，也不想回到现实中来。最近，我发现这个“现实的现实”和我的交集已经越来越小了，我也越来越找不到知音。钟情于豪气干云侠肝义胆的我与那些整日泡在琼瑶席娟与其说缠绵不如称肉麻的感情游戏中的“小女生”们怎么也没有共同语言。她们欣赏的是凄婉的“爱情”，我信奉的却是仗剑四方的“侠义”；她们向往江南水乡微风拂柳的恬静，我心仪的却是藏北塞外大漠风沙的豪迈。
　　常恨没早生几百年得以目睹前辈风采，与其把酒畅谈，抚节高歌，携手同游江湖。现今，唉……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低声吟诵着岳武穆的词，心中感慨无限。同样的曲高和寡，同样的孤独无奈，同样叹息知音难觅而又苦苦寻觅，不知不觉地，心意竟似乎与这位数百年前的民族英雄有种息息相通的感觉。

（二）误为刺客

　　夜黑风高，锅底般的天幕上几颗星星闪着黯淡的光，北地的狂风卷着黄沙在空中打转。风中传来一阵阵乌鸦凄厉的号叫，使我不禁毛骨悚然，鸦声好像又变成了刚才那阴狠的声音：“这次动手，不准有丝毫闪失，不然的话……”
　　“这就是我作为科学牺牲品的代价?唉!都怪这该死的时空隧道!”我恨恨地想，“我的要求并不高，只求做岳飞帐下的一名小卒，即使一时间能与他交谈，每日看他的飒爽英姿，听他调遣也不胜荣幸，因为我们总有相识相知的机会。可是……本该送我到岳飞的练兵场，却被投到秦桧新招募的杀手营中，那鬼地方又能进不能出，阴差阳错，我竟然成了刺客，还被那奸贼点名去杀岳飞!他让我今晚去给岳飞下毒，难道我学了一身好本事，辛辛苦苦来到这里，就是来把心目中唯一的知己害死的吗?何况现在宋金征战频仍，岳飞的安全关系着国家的气运，伤害他，，就是民族的罪人啊!我……”我犹豫着，踌躇着，脑海中浮现出秦桧阴毒的脸。其实就算得手，他也要杀我灭口，可动手时有人从旁监视，逃不脱，避不掉。难道真要做这不义之徒么?”想着自己此次北宋之行前的雄心壮志，面对着这个“不可能的任务”，我感到天旋地转……
　　前面俨然就是岳飞的书房，因为这是深夜里唯一一座亮着灯的屋子。他的影映在纸窗上，是那么的高大，伟岸。我已经可以听到他的朗朗书声了，音调铿锵有力，铮铮如金鼓之音，仿佛潜在着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声音如重锤般击打着我的心，我胆怯了，身子不稳，险些摔倒在地。这时，后面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我急忙缩在阴影中。只听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白天将军刚去了翠薇亭，兴致好着呢，看来今晚又得处理一宿军务了。咱们把将军伺候得周到点儿，赶明儿准能再打几个胜仗。”另一个答道：“是呀，这不我正要把这碗汤送过去，给将军补补身子提提神呢!”又走了几步，前一人拐进月亮门，只剩端汤的仆人独自向书房走来。
　　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近，刺客的直觉告诉我这是不可多得的良机。我已无暇细想，纵身扑上，双手稳稳夺过他手中托盘，同时飞足踢中那人胸口。那仆人连哼都没哼，瘫在地上。四周仍是静静的，漆黑一片，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为自己干净利落的身手暗自得意，可今晚，脑中却像缠了一团乱麻。我机械地把昏迷的仆人拖到一个昏暗的角落，整了整衣冠，端起汤径向书房走去。

（三）秉烛夜谈

　　与我共同行动的人此刻已候在房门边了，见我来到，掏出一包药倒入热汤，把它搅匀，示意我进去。“多挨一刻算一刻吧!”我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主意，于是悄声对他说：“此事不可操之过急，我会伺机行事，你在外面切莫轻举妄动。”语毕，推开了岳飞的房门。
　　房间布置得十分简单，除了满架书籍和墙上的字画外别无他物。令我惊异的是，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夜晚，岳飞竟仍顶盔挂甲。一身戎装。灯光映照下，他剑眉高耸，目光炯炯，瘦削的脸上透出一股刚毅威猛之气，铠甲金光闪耀，把他衬得愈发英气逼人。我轻轻走到他身畔，发现他鬓边已有了几缕白发，这个为国为民驰骋疆场的男儿把全部心血用来收复失地，相比之下，卖国欺君鱼肉百姓的秦桧显得是如此丑陋渺小。我心中敬佩之情更胜往昔，发自内心关切地说：“将军连日疲惫，应当保重身体才好。”手中的汤却再也不忍放下了。他好像没意识到我的存在，仍在思索着什么。只听他低吟道：“经年尘土满征衣，特特寻芳上翠微。好水好山看不足……”我低下头，见他案上的书稿也只是这三句，显然是还没想好结句。这首《池州翠薇亭》却是我早已背熟的，于是脱口而出：“马蹄催趁月明归！”他猛地抬起了头，眼中闪现出异样的光彩，不住念叨着：“马蹄催趁月明归，马蹄催趁月明归!壮哉!快哉!中原山河无限，国耻当雪，马蹄声声，催余奋勇杀敌！”语气坚定，豪迈无比。他仔细端详着我，脸上既有喜悦，又掩不住惊诧之情，道：“这位小兄弟面生得很哪！新到军中的么？”我谦恭地回答：“是，小人素慕将军之高义，故愿做将军麾下走卒，以效犬马之劳。”我虽误做刺客，但这番话却是肺腑之言，也算不得欺骗。岳将军道：“我见小弟气度非凡，淡吐不俗，岂能屈居走卒？单适才一句诗，便知你有将才之美质。何不你我携手，共收失地，还我大宋江山？”说得竟是无比诚恳。我见他不计我下人身份，初次相见便推心置腹，心中不由一阵感动。想起历史课上学的岳飞的惨死，我正色道：“将军此言差矣。似将军这等于古不遇之良将，本应备受重用，却为何处处遭人冷落，受人排挤？世事本应邪不压正，却为何如今小人得势，步步高升？将军于北地不惜血溅疆场寸土必争，却有人向外邦卑躬屈膝欲将国家拱手相让。错不在将军，不在百姓，而在昏庸的君主。即使将军收回了所有大宋河山，您百年之后，势必又将落于他人之手。何不独树一帜，打下岳家天下？”
　　岳飞沉吟良久，道：“不可。君不闻孔子之言，‘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困而改节’，余在朝廷虽无人知，无人识，但忠义之心日月可表，后人自有公论，怎能以一时之愤而背逆朝廷，这岂不成了不忠不义之人？圣主英明，只是暂被小人蒙蔽，只要做臣子的尽进忠言，定会转省。余当尽力扶君！”
　　我见他说得斩钉截铁，就不再劝。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何不劝其退隐江湖，不理国事，这样秦桧就用不着害一布衣了。刚背过一首《山坡羊》兴许用得上，于是略加思索，缓缓吟道：“城池俱坏，英雄安在？云龙几度相交代？想兴衰，苦为怀。唐家才起隋家败，世态有如云变改。疾，也是天地差！迟，也是天地差！ 　　天津桥上，凭栏遥望，春陵工气都凋丧。树苍苍，水茫茫，云台不见中兴将，千古转头归灭亡。功，也不久长！名，也不久长！”岳飞听罢，表情竟是更为坚定，声音也更加激昂起来：“不错，历朝历代都有其兴盛，也势必走向灭亡，功名更是随人俱逝，但岳某抗金岂是为个人功名？君可曾见我大宋百姓怎样在金人铁蹄下挣命？君可曾见金人怎样抢劫放火，屠戮妇婴？为个人，岳某甘心隐退，而为大宋千万生灵，岳某只能血战沙场，死亦无憾！多夺回一片土地，就多保住了一方安宁：多杀一个敌人，就少了十个、几十个宋人被杀。岂能坐视骨肉同胞命丧金人之手而不顾？”“好个以天下为己任！”我赞道，“既是如此，将军，我就不再阻你，并尽力助你完成功业！”

（四）义结金兰

　　于是，我与岳飞谈宋金形势，谈奇门五行阵法，谈共产党的持久战等等。他很用心地听者，时而抚掌赞叹，时而放声高笑。不知不觉几个时辰过去了，天色已经大亮。岳飞逸兴横飞，道：“余曾作一词，结曰‘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不想在军中还有你这样的知己。”我道：“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君与我肝胆相照，真欲与君共饮一杯，结为生死之交。”岳飞道：“虽无美酒，却有一物比之更适于你我。你携它而来，我们便以它代酒，义结金兰！”说着，端起了我手中盘里的那碗汤。
　　我脸上陡然变色。天哪！我竟忘了自己刺客的身份。现在岳将军要喝下这碗毒汤，他对我以诚相待，我怎能做此不义之事？我所见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双颊像被火烤一般，无数个声音对我说：“不能！不能！”我一下把那碗汤打翻在地。看着岳将军诧异的神色，我无地自容：“我……我……”
　　窗外突然一声低吼：“你干的好事！”接着，“嗖——”一枚暗器破窗而入——我那一起行刺的同伴见阴谋即将败露，亲自动手了！若是平日，区区一枚暗器自然无法奏效，然而此时将军正对我的所为茫然不解，当发觉暗器射来已然晚了，暗器上又涂有见血封喉的毒药。在这间不容发之际，我不顾一切地挡在岳飞面前。“噗——”的一声，暗器深深地插入我的身体。黑色的血从我肩头喷涌而出，却并不疼痛。我两脚一软，跌倒在地，被岳飞扶起。我用尽全身力气，断断续续地说：“我……刺客，汤……有毒。”岳飞此时己两眼发红，哽咽着说：“好水好山看不足，马蹄催趁月明归。兄弟，我会记住的！”

(五)重回人间

　　我无力地笑了笑，泪珠从腮边滑落，是悔恨、庆幸抑或欣慰?我不知道。我腰间的危险警报器滴滴作响，在我和岳飞心意相通的时候，在我们义结金兰的时候，在我的十分不情愿的阴谋败露的时候，在我为岳飞奋不顾身的时候，在岳飞记住我们合作的诗的时候，时空隧道把我带回现在。我脑中一片空白，只听见救护车的呼啸声，人们的嘈杂声，看见一个个白影在我面前晃动……
　　我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轨道上，终日与自己的影子为伴行色匆匆，于痴男怨女们的情泪冷眼旁观，向功利的世俗鄙薄地说“不”，对一切的误解没有解释——只留给他们一个潇洒的背影……
　　孤傲的外表伴随的是内心的失落，而在我咬紧牙关忍受肩头旧伤复发的痛楚时，内心深处却总会涌起一股豪情，将孤独冲得消失殆尽……
　　我没杀岳飞，也没能阻止他后来的被杀，还吃了一番苦头，但我毫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因为我毕竟结识了一位古今称颂的英雄，一位云天高义的兄长，一位真正的知己!